“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宁水柔一个人对着墙角开的密密匝匝的那一丛蔷薇花说道。 风拂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花儿在对她喃喃低语。 “你们知道的,我从小就不喜欢在人前说话,所以我只告诉你们。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哦。”她的脸上是一抹像粉色蔷薇一样娇羞的红霞。 千万朵蔷薇在风中轻摇,仿佛点头应和着她一般。宁水柔笑了。笑起来的她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柔情似水。 美丽的宁水柔一袭白衣,行走在校园里。周围无数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人和她打招呼,她也不理会任何人,只是低头匆匆的前行——如同逃跑一般。 她一直奔到那丛蔷薇处,才歇住脚步。微微的喘息着,坐到草地上,面对着那丛摇曳生姿的蔷薇。 “我看到他了!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的语气中充满的兴奋。 “他的身上有着淡淡地香氛——应该是男用香水吧?但是我不懂得是什么牌子……”这次她没有等花儿们应和就直接往下说道。 “知道吗?他的味道好像你们一样——清淡温馨。他应该是不吸烟的,因为他没有那些‘臭男人’的烟草味道。所以他应该不是‘臭男人’吧……” 从小在宁水柔的心目中,男人就只有一种,那就是“臭男人”。这一切,缘于母亲的影响。自从父亲跟一个像狐媚一样的女人走了之后,在母亲的嘴里“男人”一词从来都是加了修饰语的。 父亲的离家,使母亲变得开始酗酒,酒醉后的母亲就会打骂当时年仅五岁的水柔。于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等到长大了,她几乎没有一个朋友。 直到现在,在大学这种环境下还是一样,她只习惯于对着那些蔷薇花说话——就像对着小时候她的那个布娃娃。为此,母亲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医生的话让母亲开始了自责——宁水柔患了严重的自闭症。 尽管如此,她的成绩却一直是学校最好的。每个老师都喜欢她,也都为她感到惋惜——因为如此优秀的她却不敢在课堂上发言。 “他今天在课堂上看我呢!”宁水柔每天下课后都会到蔷薇花丛前和那些花儿谈论一天的事情。而那些花儿也似乎懂了一样,总是微微的对她摇摆着娇美的身躯。 “他讲课的声音真得很动听呢,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的中文课程呢!”她的眼里满是崇敬与渴望。 “他念的那首苏轼的《洞仙歌》真的是好美啊……”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到流年、暗中偷换。” “我最喜欢那句‘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到流年、暗中偷换。’……”对着那丛繁茂的蔷薇,宁水柔低吟着,她的声音轻灵婉转,刚好适合这首词的意境。 风中隐隐的传来阵阵的蔷薇花香,馥郁的如同女孩的心事。 “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在中文课上回答问题呢?因为他好像很喜欢林紫茵回答问题呢。其实那些问题我可以回答得比她好多了……”花儿在风中点着头。 “你们也这么认为吗?那么我……可是我很怕啊……” 下雨了,蔷薇花在风雨中飘摇。校园的小径上一片落红狼藉,碾作了飘散着暗香的花泥。整个校园显的空荡静寂。 一个淡淡的身影撑着一柄淡紫色的小伞,匆匆的跑向了蔷薇丛。 是宁水柔!她柔弱的身影在那丛蔷薇处停下。这次,她没有像花儿倾诉,而是将手中的小伞抛到了一边,开始手忙脚乱的扶起那些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花枝。 “你在干什么?这么大的雨,会淋出病的,快去躲躲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用,它们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帮它们。”宁水柔头都没有抬的回答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我来帮你,好吗?” 这时,宁水柔才想起自己正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呢——而且是个男人!猛地回头——是他!那个有着好听的声音的中文老师。 “我……” 马上她的旧病又复发了——她不会说话了。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但是为什么不喜欢发言呢?”他一边帮她撑着伞,一边问道。 她的心里似乎有好多的话要说,但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以往,对着蔷薇花她可以一直的说好长的时间。可是现在对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她静默的整理着那些花,再不做声。 他也不强迫她,只是默默地为她撑着伞,免得雨水将她淋湿。 “哎呀!……”水柔的手被一株伏在地上的蔷薇刺伤了——殷红的血滴落在蔷薇花的花瓣上。她不住的甩着手,很疼。 “来,别动。”他小心的牵过她的手,将受伤的手指轻轻的吮进口中,轻轻的,似乎她的手是件艺术品,一不小心就会怕碰坏了。 “这花刺有毒的,不吮干净会肿好多天的……”他的面色有点微讪。 而此刻的宁水柔早已是满面羞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呢。怎么就那么容易得让他牵了自己的手呢?还放到嘴里那么暧昧…… “果然‘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他喃喃低语了一句。 水柔听到了,但是没有作声。她还是不习惯对着其他人说话。 雨,不知何时停歇了。 收起手中的伞,他问她:“你不准备回去吗?” 她摇摇头。 “看来你还真的是个冰山美人呢。难怪大家都说没有人能让你开口的……”他似乎有点遗憾。 “那么,好吧,我们再见。”他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三两步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希望下次上课能听到你回答问题。” 宁水柔犹疑的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不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说我是‘冰肌玉骨’呢!你们说他会不会喜欢上我呢?……”望着刚刚收拾妥当的蔷薇丛,宁水柔又开始了她与花儿的对话。 “刚刚他对我好像很紧张呢……”望了望刚才被蔷薇刺伤的手指,她的脸上又飞起一片红云。 “宁水柔同学,我可以请你将《洞仙歌》做一个简单的评述吗?”他的声音在课堂上依旧是那么动听。 大家的目光全都从他的身上齐聚到了宁水柔的身上。大家都知道,两年来的大学同班生涯,宁水柔就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一个老师的提问——也没有任何一个老师这么提问过她。 其实,早在她入学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将她的状况通知过校方了。所以,一直以来,老师和同学都是对她抱着一种呵护过度到了放任的程度了。说白了,就是由她去吧。 “我……”宁水柔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根本就没有发出来。恐怕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抬眼望到他关注鼓励的目光,似乎在对她说:你可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忽然有了某种力量的支撑。 “《洞仙歌》是苏轼的名篇之一。此词上阙记人物、环境之清凉。人物则“冰肌玉骨”,具有不同凡响的神仙资质,环境则水殿、清风、暗香、月光,如置身月殿瑶台的清虚之境,无一丝一毫尘俗之气。下阙描写蜀主孟昶和花蕊夫人留连月下纳凉所见,以及因纳凉而思及秋风,因思秋风而感念流光飞逝的怅惋之情。其间,融入了作者对人生深深的感慨,自然清丽。整首词奇异疏隽,如空山幽泉,清响绝伦。”一口气,宁水柔说出了一大段的评述。 顿时,整个课堂上掌声如雷。而他就是带头鼓掌的那个人。 “同学们,大家认为宁水柔同学的发言怎么样?” “好!”大家异口同声道。 “我倒觉得宁水柔同学的声音也是如同她自己所说一样的‘如空山幽泉,清响绝伦’呢……” 他的评价,让她心里小鹿乱撞不停,脸上又是一片红霞。 “他今天在课堂上夸奖我了呢。因为我可以当着全班同学回答问题了……”下了课,宁水柔又匆匆的跑到了蔷薇花处。满枝的蔷薇都在风中散发着暗香,轻摇着身子,仿佛为她喝彩,为她祝贺。 “你的声音真得很好听,你自己不觉得吗?”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在她的身后响起来了。 回头,果然是他。 宁水柔张了张嘴——怎么就又不会说话了呢? “你刚刚在和花儿说什么?” “……” “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把自己冰封起来呢?和大家一起交流不好吗?你看,那些和你一样的女孩,大家都是朝气蓬勃的,没有什么可以遮住青春的光芒……”他似乎并没有想让宁水柔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远处的操场上,是一群活泼的身影——拥有着让上天妒嫉的年轻的朝气,阳光的气息。 随着他的目光,宁水柔的眼睛也看到了那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女。好多时候的梦里,她都曾和他们在一起啊!但是每当梦醒来的时候,她总是孤单的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陪伴她的只有那风中传来的蔷薇香。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他目光笃定的望着她——眼中满是鼓励与希冀。 “我可以吗?我真得可以吗?”在他的身影消失后,宁水柔对着蔷薇丛问花儿,也问自己。 同学们都在盛传林紫茵在追求中文老师,甚至为他写下了数首情诗。大胆热情的林紫茵永远是敢做敢当的一个女孩。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宁水柔坐在蔷薇丛前的草地上,眼里是淡淡的忧愁——满怀心事无处诉的忧愁。她知道林紫茵喜欢他,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也喜欢林紫茵呢?对于林紫茵的情诗,他总是一笑置之,从不表态。宁水柔的心里开始有了酸涩的感觉。 满枝的蔷薇摇曳着,风拂过,枝叶发出飒飒的响声,似乎在回答着宁水柔的问话。 “我应该告诉他,我喜欢他吗?还是……可是我真得不敢说啊……我是不是很没用?” 蔷薇花在风的吹动下暗香盈盈,给了她一种成长的力量。馥郁的香气合着女孩的心事一起弥散在初夏的暮色中。 远处,一个隐隐的身影悄然地走远了——那么熟悉。你可以的!宁水柔!他在心底祝福着。 “唉——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宁水柔独自对着那红绿烂漫的蔷薇低吟着。 “这是晏殊的《清平乐》,太过伤感,不适合你。 ”他又出现在她的身后。 “你该读些快乐的诗句,年纪轻轻的那来得那么多的离愁别绪?”张嘴就是一副为人师的味道。 “可是,翻遍宋词,哪里有不伤感的呢?”突然,宁水柔开口反驳了。 显然这令他很吃惊,一时竟无言以对。而此时的宁水柔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此一言,说完了,径自目瞪口呆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望着她说道:“其实,你可以很流利的表达你的感情,只是为什么要封闭起来呢?” 他的眼光灼灼,似乎要望进她的心底。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离家的父亲,想起带走了父亲的那个狐媚似的女子。他会是和父亲一样的男人吗?那个林紫茵总会抢走他的,不是吗?她怎么可以把自己交付给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呢? 于是,更深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着。宁水柔刚刚打开的心门,砰然关闭了。 静默的蔷薇似乎也了解这一刻的尴尬,悄然的将自己的馨香绽放着。空气中有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氛在涌动。 “花若有情,花也应解语……”摇摇头,他再次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宁水柔好长时间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了。她一向不喜欢那种感觉 ——她总觉得自己除了不喜欢说话外一切都和正常。 但是,今天她第一次主动地走进了那个宽敞的咨询室。 那个面目和善的女医生如同小时候梦中出现的母亲,让她感到亲切可信。 “我想我是爱上了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知道。而且,我怕他会不爱我,还怕即使他爱我也不会长久……”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之外,她毫不费力的就将自己的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女医生微笑着倾听着,并不时的点着头。如同她一直当成朋友的那丛蔷薇花。 “孩子,你说爱到底是什么?”等宁水柔说完,女医生问道。 “爱……应该是奉献吧……”她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有点语噎。 “爱不仅仅是一种奉献,爱是一种互相的扶持,爱也是一种感觉。爱别人的同时,我们更应该爱自己。若是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了,又怎么可能更好地去爱别人呢?同样,你若是对自己都没有信心,那么,别人又怎么会对你有信心呢?明白了吗?孩子。” 医生的一番话虽短,但对于宁水柔来说,却似阴霾的天空里的一缕阳光,使她有了一种觉醒的感觉。十多年来的自闭生活,她从来没有想过爱自己的问题,现在,她突然明白了,若是自己不能爱自己,不能建立起相信自己的信心,那么,她永远都没有将来。 “未来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没有谁可以依靠一辈子,也没有谁可以影响你一辈子——除了你自己……” 走在回去的路上,医生的话依旧回荡在她的耳边。 “没有谁可以影响你一辈子!”是的,为什么非得让父母婚姻的不幸影响到自己呢?她觉得今天是这么多年来看心理医生最开心的一次——这个医生真好。 其实,她不知道,真正改变她的并不是这个医生,而是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 宁水柔开始有了变化。这种变化首先来自中文课的课堂上。他总是鼓励她多回答问题,而她也总不会让他失望。 课间,她开始试着和同学说话——哪怕仅是一句问好。 下课时,她还是会到蔷薇花丛处和花儿说说话,但更多的时候,是他在那里等着和她说话。虽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他一个人在说,但是宁水柔已经开始学会了应和了——就像那些曾经应和过她的蔷薇花。 夏天就要结束时,蔷薇努力的将最后的芳香吐露着。暮色四合的校园小径上,并行着两个人影。 “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好景致,似我们。”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 “做人家的老师怎么可以断章取义啊?这首《凤箫吟》的首句可是‘锁离愁连绵无际’啊……”她的反驳也是恰到好处。 “说过了,你不适合那些离愁别绪的,所以要断开才好。比如结束那句‘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他转过头来,执着她的手,深情地凝望着她。 “水柔,我不会负你的。我虽不能给你富贵荣华,但是我可以给你平淡的真实。”宁水柔的脸上是掩不住甜蜜,绯红的面颊如同天边的那抹晚霞。 微风轻起处,满架蔷薇一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