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分钟就可以记住的一个人，却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来遗忘。 ——题记 （一）寒冷的冬 那个寒冷的没有温度的冬天，阿津花光他几乎所有的积蓄在市中心开了一间酒吧。酒吧的名字是十二月五日。也是酒吧开业的那一天。算是纪念吧。阿津是一个很健忘的人。他又非常懒得在笔记本上记载那些值得记住的事情。所以，他给酒吧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十二月五日。 之前阿津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周末的时候会和狐朋狗友一块找一间酒吧玩到天亮。喝酒唱歌聊女人。每次到酒吧无非是做这三件事情。喝同样的酒唱同样的歌，聊的却是不同的女人。阿津有一个梦想，或者是愿望吧。离开公司的时候一定要开一间酒吧。让他所有的朋友在周末的时候都过来坐坐。心里有一份寂寞，就总希望让很多人和他一起承担。 阿津按照自己的想象设计他的酒吧。十二月五日，是一个冷冷的名字。但是他不想让客人在走进酒吧的时候依旧觉得冷。所以他把整个酒吧设计成暖色调。暖的让人一进门就想睡觉。一个人想睡觉的话就不想走，不想走就要在酒吧多呆一会，多呆一会就会花多一点的钱，客人花多一点的钱他的生意也就会好一点。阿津的逻辑一贯简单，却很有道理。 有人问阿津你为什么要辞职，阿津回答说因为我赚足了开酒吧的钱。又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开酒吧。阿津又回答说我喜欢看酒吧里的女孩，我要找一个酒吧里的女孩做我的妻子。还有人问你为什么会喜欢酒吧里的女孩，酒吧里的女孩大部分抽烟，而抽烟的女孩好象都……阿津打断问话，我不管，喜欢就是喜欢，娶老婆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管的着吗？所以没有人再问阿津关于酒吧关于女人的问题。而阿津，也如愿以尝的自己开了酒吧做了老板。 酒吧开业的第四天，也是开业的第一个周末。阿津的一大帮哥们领着自己的女友来给阿津捧场。阿津笑着说我还没开始赚回老本你们就来揩我油？哥们也嘿嘿的笑着说没有人气哪来的才气？阿津摇了摇头让服务生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位置，然后亲自给哥们倒酒。他自己却没喝，他说今天他是服务人员而不是消费人员，酒吧里有规定服务人员在上班时间是不允许与客人喝酒的。哥们调侃说你是不是喝自己的钱心疼啊。阿津还是笑，是啊，我心疼，所以让你们来帮我喝。哈哈。哥们又说，今天晚上我们一定要留意一个人来酒吧喝酒的女人，也不能得罪一个人来酒吧喝酒的女人，说不定其中的一个就是我们将来的嫂子。阿津捶了哥们一拳头，你小子脑袋瓜里除了女人没有别的！哥们嬉皮笑脸，想的还都是你的女人。哈哈。 阿津的酒吧里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位置，靠近墙角，但不算是角落，只有一个位子，桌子很小。只能一个人坐，那个位置的灯光很暗，客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但是坐在那个位置却可以看到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阿津对服务生说，每个周末来酒吧的第一个女孩，就让她坐这个位子。其他的时间，这个位子一定要是空的。如果有女孩坐这个位子，一定要告诉我。服务生点头，眼神有些疑惑。但是没有问。 生意很火。阿津很忙。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阿津知道，他有预感，将来开酒吧日子一定过的很好，很自由，不必每天晚睡早起，不用没完没了的加班，也不用再到别人的酒吧花钱买醉。与其说花钱买醉，不如说花钱买罪。因为醉酒的时候身体非常不舒服。如果第二天还要加班，那就更糟糕了。阿津很满足现在的生活。白天可以睡到不想睡了为止，然后听音乐看电影浏览网站。晚上就在自己的酒吧里招呼客人，酒吧打烊之前喝一杯自家调制的美酒。阿津把这样的生活形容为幸福充实。 服务生过来告诉阿津，那个位置有人坐了。是一个年轻可爱但不漂亮的女孩。阿津说你先忙吧。然后朝那个位置看去。很暗，看不清楚。阿津走近了一点，坐在女孩旁边的位子。服务生给女孩的桌子点亮了一支蜡烛，烛光在透明玻璃杯中懒洋洋的摇晃。隐约照亮了女孩的脸。阿津顿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想揍一顿刚才告诉他这个位置有人坐的那个服务生。因为这个女孩不是年轻可爱但不漂亮。而是既年轻又可爱还漂亮。是那种只需要一分钟就可以让他记一辈子的女孩。也是他生命当中的第一个女孩。在这之前，阿津不曾爱过一个女孩。但是他谈过恋爱，有过很多女孩。哥们说阿津好色风流，阿津没有解释，其实他心里明白，那些女孩只是他生活中的，而不是生命中的。他生活中可以有很多女孩，但是生命中的女孩，却只能有一个。在找到这个生命中的女孩之前，他的生活中会有许多女孩。所以他背着好色风流的“罪状”过了接近三十年。 其实感觉是很奇怪的。你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有感觉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阿津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却相信感觉。他不觉得只有女人的感觉才准，有时候男人的感觉也是非常可怕的，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有了感觉就意味着付出甚至受伤。而这种付出和受伤都是心甘情愿的，怪不得任何人。 一个年轻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做什么样的动作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孩抽烟，女孩喝酒，女孩把有些凌乱的黑发挽到耳后，女孩拿餐巾纸轻轻的擦着红红的嘴唇。阿津看呆了，好象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女人那样，虽然看的发呆，但是女孩再次点烟却发现打火机不见的时候，阿津还是走了过去。给她点了一支烟。他看清楚了，女孩吸的是七星。和他吸同样牌子的香烟。 女孩不喜欢说话，但是临走的时候，却出于礼貌或者感谢告诉了阿津她的名字。落落。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好象初恋那样，在一张白纸上写满了女孩的名字。然后把写满落落的白纸紧紧的攥成一团，握在温热的手心里。 （二）手表 香烟 阿津安排在酒吧的那个特殊的位子从此以后就给了落落。好象是为落落特意安排的一样。因为每个周末晚上八点落落就会准时来到酒吧，服务生也会把她带到这个固定的位置，几次之后，落落似乎也习惯了坐同样的位置，不用服务生，她自己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然后点燃一支七星，然后再用红红的烟头点燃玻璃杯中的蜡烛。八点正好是酒吧演出的时间，女孩静静的喝一杯蓝山咖啡，静静的抽烟，静静的看台上正在上演的节目。差不多十点左右，就会离开。阿津曾经在落落离开的时候偷偷在后面看过她，看着落落上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好象对司机说了一句话，然后车子开走了。风中隐约有烟灰在飘扬，是七星的烟灰。 阿津实在搞不清楚落落为什么每个周末会来酒吧，而且是一个人，晚上八点准时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说话，只是抽烟喝咖啡看演出，不会呆到太晚。一个人走，没有人接。阿津和哥们也会在周末的时候到酒吧聚一聚，但是那时是很多人，很热闹，会玩到很晚，接近天亮的时候才回家。他不明白一个人在酒吧有什么意思，难道仅仅是来喝一杯咖啡或者看看演出吗？阿津曾经怀疑酒吧的蓝山咖啡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会让人上瘾或者真的就是非常好喝，所以他连续的喝蓝山咖啡直到喝的吃不下饭。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这咖啡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难道是每个人的口味不同？阿津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当阿津给落落递上一杯蓝山咖啡的时候，落落说，阿津，在我旁边坐下，我要给你讲个故事。女孩的口气没有商量，生硬的像是命令。而阿津，却乖乖的坐在了女孩旁边。 女孩讲故事的时候离不开烟，她笑，知道我为什么抽烟吗？阿津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女孩笑，很干净的笑容，非常甜美。女孩盯着红红的烟头，是因为一块手表。手表？是的。女孩抬了抬右手，纤细的手腕上松松垮垮的戴了一块手表，很简单的样式，有些旧。女孩接着说，五年前我去买表，当时搞活动，买一块表送一条烟，是七星。我当时不抽烟的，但是知道七星烟还是比较好的那种。扔了觉得可惜，我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又没有什么朋友送，我当时也没有男朋友，我和班里的男生不说话，和女生也很少说话。阿津又给女孩点了一支七星，她抽烟真的很凶，阿津想让她少抽点，但每次撞到女孩那双迷离的眼睛，阿津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给她点烟。 女孩笑，因为不想浪费，所以就开始抽烟，抽着抽着就上瘾了，一直抽了五年。阿津愕然。女孩接着说，在这五年当中，因为抽烟吓跑了不少追求我的男孩，只有他，没有被吓跑，他和我抽一个牌子的香烟。阿津想说，其实我也和你抽一个牌子的。女孩又摸了摸手表，那个时候，我们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读大学的时候我抽了两年烟，他陪我抽了两年。大四毕业的时候，有很多恋人都分手，因为毕业分配。我们没有分手，都留在了这个城市，而且感情很好，没有任何分手的理由。是不是？女孩突然转过脸看着阿津问，是不是，是不是？阿津有些慌张，是……是……女孩笑，笑的没什么表情，毕业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找了房子，同居了。开始工作的第一年，生活非常艰难，我和他都是那种不靠别人的人，没有问家里要一分钱，自己工作，拼命的工作，晚上很少做爱，买不起避孕套，我又怕怀孕……是不是说这些很丢人？阿津摇头，不，我喜欢听你说。女孩又点燃一支七星，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们租了一套大点的房子，晚上拼命做爱，好象要把以前的都补回来一样，呵呵……是不是这样说很丢人？阿津再一次摇头，不，我喜欢听你说。女孩吸了一口七星，很深很深的一口，只有烟瘾大的人才这样。她接着说，他喜欢唱歌，白天工作，晚上找了一家酒吧唱歌，一开始他不要钱，只是想唱，渐渐的很多人为了听他的歌而到酒吧，所以老板给他钱，可能是为了把他留住吧。我的工作很忙，只有周末的晚上才有时间来酒吧听他唱歌。八点？是的，女孩点头，我们的感情很好很好，没有吵过一次，在一起五年，没吵过一次。他答应过我，以后有了钱，会自己开一间酒吧，不让我工作，每天晚上都可以听他唱歌。我说好，他说他三十岁的时候会开一间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落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二十五岁那年，他生日的时候，当时我就想像，五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名字叫落落的酒吧里，听他唱歌。阿津问，就像现在这样？是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一个人坐一个位子，静静的听歌，抽烟。 女孩续上一支烟，没想到，他骗了我，没有实现他的诺言。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五日，他离开了我。阿津突然很尴尬，十二月五日，他的酒吧开业，祝贺的日子里……阿津问，什么原因？他不是很爱你吗？对，他很爱我，却永远离开了我。 他死了。 阿津不说话，他想给彼此沉默的时间。可是女孩并没有沉默，她接着说，在他离开我的第四天，我来到了这个酒吧，那是周末，我一个人来酒吧，只因为酒吧的名字是个纪念。 是的，是个纪念。阿津默默的想。有时候我们坚持做同一件事情，只是为了纪念。 阿津问，你以后每个周末还会过来吗？ 会的。 我会一直给你留着这个位子。 我会一直过来，除非我死，或者已经把他忘记。 阿津把攥在手心里写满落落的纸团朝墙角扔去，纸团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那是落落的轨迹。 （三）空白 落落给阿津讲了她的故事之后，就很少和阿津说话了。阿津明白，这个时候，她是不需要任何声音的。任何安静同情鼓励的声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所以阿津从不主动找她说话，只是在她坐到位子上的时候递一杯蓝山咖啡，阿津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喝蓝山咖啡，或许也是一种纪念吧，落落没有说，阿津也没有问。 只要落落来了，阿津就停止招呼其他客人，他几乎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落落。他看着落落用红红的烟头去烫她自己的胳膊的时候，他依然没有上前阻止，任凭一阵一阵的钻心的疼。但是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他看到被烟头烧烂的胳膊的时候，他会更加疼，而且这种疼丝毫不能起到一点作用。他只是静静的数着，数着落落烫了自己多少下。在他终于数不下去的时候，他一把夺过落落手中的香烟，用力往自己的胳膊上摁下去。落落扒在桌子上，黑色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只有胳膊上那块烧烂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伤疤在落落洁白的肌肤上显得那么突兀。阿津低头吻着落落的黑发，他听见女孩沉闷的哽咽声。这个平时没有声音的女孩，一旦发出声音，竟是这样的令人疼痛。 落落抬起头，看着阿津。阿津惊奇的发现这个刚刚哽咽的女孩，她的眼睛竟然是干涸的。没有一点潮湿的痕迹。阿津又发现，她的嘴唇有了淡淡的血痕。她使劲的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保持眼睛里面的干涸。女孩又点燃一支七星，最后一支。唯一的一支七星在空荡荡的烟盒里发出寂寞的声音。 女孩淡淡的笑，看着最后一支七星在空气中燃尽，然后她说，阿津，我想他，我想他，我要去找他…… 女孩冲出酒吧，在马路上奔跑，阿津怔怔的看着她，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心里很疼很疼却不能做什么。只是看着她，然后自己疼。他一辈子也没有星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过。落落啊落落…… 阿津看到，一辆飞驰的大卡车。落落娇小的身体。在空中。 鲜血。 纸团跌落在墙角里。 挣扎着，挣扎着。 然后，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