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伤
    • (2007-5-26 12:20:12)

          写下这篇故事,受人所托,所以未免唠唠叨叨,絮絮不止。而要旁观得仔细,又必须从头说起。

          英文书籍。破损的CD外壳。一角塌陷的枕头。凌乱的被。光线昏暗的房间。她像入定的僧人,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沉默和颓丧里,慢慢风化为无法鲜活的凝滞。

          心里被打入了一根钉子。刚开始未觉疼痛。可是随着时间的加剧,从那小小的伤口,慢慢流淌出凌乱的呻吟和浓黑的血液。她恍惚地想,如果这颗心可以在那时候就冰冷到麻木,也许就避免了之后的一切损伤和崩坏。无奈的逃避。却是最明智的保全。

          妆台上,镜框的面反射冰凉的光。框中的两人,并不互相依靠,只是并肩站立,却那般契合,像从未分开的一个整体。两张脸孔有着异曲同工的笑容,无比灿烂,简单而纯粹。

          是什么时候,生活带走了那样单纯的没心没肺。那么美好的笑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灰白的生活中。如此不堪的生活。却足以击垮一切紧密珍重于掌心的稳妥。

          她很怀念,镜框中那个被自己所依靠的男子。厚实的肩膀,曾一度被她以为是终点的岸。有过那么一次笃定的圆满,是幸福,却也是日后的凄凉荒芜。失去知觉的指尖抚过镜面,那个被埋葬的姓名重新浮现,无限酸楚,满腹凄凉。

          他的出现,其实最初并不在预料之中。甚至,也不在期待之中。在这没有计划的相遇之前,漫长的四年恋爱跋涉,她跌跌撞撞。以为开花结果的时日已经到来,结果,无情的欺骗以及背叛成为了汹涌的潮水。在那样宏大的痛苦里,有关梦想,所谓期许,都成了滑稽到令人流泪的戏码。

          她不是坚强的人。虽然爽朗的眼神偶尔可以粉饰太平,但那只是沙滩上看似美轮美奂的城堡,因为沙子的怯懦,所以潮水一旦席卷,便会崩塌毁坏,连遗落下断壁残垣的机会都一并丧失。那种痛苦,她以为便是此生最大的了。无法呼吸,不能言语。眼睑甚至不能用力碰触,因为小小的风吹草动,都会碰落满掌泪水。她以为,那颗鲜活的心,便这么死去了,连同曾有的希望,永不再复活。

          痛是这样神奇的物质。痛到极致,便开始麻木。不是积极的坚硬,而是消极的销蚀。于是,眼神开始空洞,笑容逐渐失去灵魂。拼了命地缩成一团,并把任何外界的光和热都看成灼痛,逃避是最本能的保护,却未必是最好的治疗。放任伤口,不做包扎和消毒,天真地妄想它会自己痊愈,后果便是,伤口化脓,溃烂。

          所以他出现时,她的伤口还在扩大,腐蚀每一寸尚且健康的躯体。这种腐蚀无比强大,强大到让一个人的憧憬和希冀全然消散。这是一次不公平的相遇。因为他笑容坦荡,眼神坚定,而她伪装热络,满心荒凉。

          第一次见面后,她把与他的相识当成了故事。所谓故事,就是故去的事,再也不重演,再也不复来。他却开始以不屈不挠的姿态,顽强地,走进她尘封已久的世界中。她退居,他进前。她婉拒,他坚持。

          在这样小的城市里,没有可以容纳浪漫的处所。人群拥挤,个个都务实得令人生憎。但他的目光像孩子。他摒弃了一切华丽的语言,动听的神情,而仅仅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贯彻对她的好。一碗温热的汤,一杯降火去燥的茶,几分凝聚心意的食物,一颗坦诚温厚的心。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有时候,行动分明比言辞,来得动人。

          然而世事无奈,阴错阳差反倒是常态。他的付出,她无法回报,甚至也难以触动。不是那样铁石心肠的女子,只是因为伤痛,因了灵魂的冰冻,整个人已经退守千里。曾有的美满幸福,可以那么不堪一击,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又有几分可以依靠的信任?终究,只能收敛眉眼,故做不知。

          后来的后来,在不断回想的时候,会有那么撕心裂肺的悔。如若那时候可以不管不顾,可以鼓足气力,那么情到浓时,所有的思量和顾虑就会变得虚弱,而勇气将会延展,可以握住那双不愿放开的手,把眼眸中遥望的,坚持下去。只可惜,过去那个时空中的她,听不到这些悔意。

          一天,又一日。她仍旧在碌碌无为的生活境地里奔劳,而他却从未放弃过一日,对她温暖和关心的投递。那和煦的身影,不可否认地,已经悄然一点一点地挤进了她的视野里。然而,为什么要拥有过那种挥之不去的经历。正因为曾伤得通透,所以始终不安。每一次试探,每一次问询,甜蜜,欢愉,却忧郁,恐慌,深感惶惑。

          到底,还是没有迈过那一步。她可以听到心脏因不堪重负而开裂的声音。每一条裂缝,都隐藏一个女人矛盾的退却和逃避。她悲哀地发现,隔岸观火,原本并不容易。积重难返的沦陷,是失了心了,却又没有勇于承认的力气。是这般悲哀的境地。

          但心里也有隐隐的忧虑。这份触手可得的温暖。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也许会因为遥遥无期的等待,而最终从她的生命里抽离。这依稀的恐惧开始占据夜晚的时光,把昏暗的夜变得压抑。只是一到了白昼,她依然还是远远逃离,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是那么坚信乃至坚决的人。他向她诉说他的认定,他的义无反顾。他把叫做爱情的东西捧在手上,热切地等待她的接收和吸取。她则是那么柔弱而彷徨的人,因为畏惧爱情本身,所以连带着畏惧沾染爱情的人。所有的情感终将成为怨气,因为情感天生能够消亡情感。即便以前如何的美好绚丽,也终将迎来破灭的结局。她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也告诉自己那流着血,不愈合的伤处。这话慢慢成了一句咒语,一句足以伤害所有幸福的咒语,附着在灵魂上,无法拔离。

          半年,他与她的拉锯战,在半年的光阴里碾出一地散乱的伤心。他的伤,在于以为看到了瓜落蒂熟的曙光,却发现那不过是一点微弱的烛火;她的伤,在于不停的闪躲和避让,以为爱会带来伤,却发现不爱也会在瞳孔里刻下伤痕。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及,明知可为,而不去为,不能为。

          在那个枝影摇曳,月色明亮的晚上,她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大学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找到了彼此。光阴本来很漫长,但漫长的光阴被这两个人走成了坚持。四年的甜美愉悦,她认定已经可以见证她所追求和向往的真实。但是,收梢竟然是那样子。她幽幽叹息,说果然,爱情是不可靠的雾中月,水中花。她的叹息掉落在地上,那么心碎的巨响。他没有言语,但在那一刻,那样的晚上,她肯定自己看到了,他眼中纯洁清澈的胡光水色。

          所有的思虑,终于挣脱桎梏。她暗暗告诉自己,尘埃落定吧,为了面前这个男子。

          接下去的时日,虽然她没有挑明,心已经不再晃晃悠悠,彷徨不定。也许这就是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属于自己的幸福,正要开幕。这么想着,眼角眉梢,便春和景明,春暖花开。那些辰光,后来她小心地回忆,原来那些辰光,承载了沉甸甸的温暖和欣喜。她又以为,这将持续成不变的平稳,划出固定的幸福的轨迹。

          但竟开始有了争执。或多或少,虽然都是无足轻重的鸡毛蒜皮,不足一提的细微小事。因为他对她的宠溺,所以每一次小小的不快,总是可以因他的诚恳而化解。她却越来越敏锐地发现,脾气急躁冲动,本就是他的性格。他在为了她,退却和包容。

          这种勉强的对自己性格的压抑,是否是真正的永恒?已经那么多年,即使畏惧情感,也有了审视生活,考虑生活的成熟能力。她逐渐怀疑,感情在,宽容和忍让便在。而一旦真真切切进入婚姻之中,心动的爱意和爱一个人的激情被转化为亲情时,这些宽容和忍让,是否还能持续?婚姻,而婚姻,又是今日的她,已经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一旦有了疑虑,各种揣测和推理便疯狂滋长。虽然他不离不弃。虽然他真诚透彻,虽然他,如此深爱着她,但平日生活里,那一处处可以感知得到的细节,却又分明昭示着一个不可否定的存在,那就是,他的性格,和她的性格,横亘着差异。这种差异不是志趣的大相径庭,而是性格的冲突和碰撞。他们都是骄傲冲动的人,而这种骄傲冲动,即使有爱在,也会割出伤来。

          他们已经不是在维系一段爱,而是有可能进行一生。那么,这冲突和碰撞,是否会变得致命。原本花好月圆的局面,是否会沦为互相背离的境况。她问自己,然后,得出答案。

          很清醒的认知。却是让人觉得寒冷的领会。她为这样的谜底而无限绝望,更为自己能得出这样的回答而深深震惊。离上一段爱情,才两年的光景,却已经可以从单纯考虑爱,困于爱,成长到超脱爱,考虑那残酷却巨大的现实。以前总以为爱最大,不爱最大,原来什么,都大不过生活。

          她还是做出了选择。

          那一天,很俗套的,天在下雨。所有的肥皂剧里,似乎都会为分离预设这样的背景和前提。但与电视剧不同的是,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爱与不爱的质问,没有背叛和离弃的激烈,只有理智得寒冷的句子,还有四目相对的凝重。那么多说不出的情感。却因为不可改变的冷硬现实,以及对一生的清醒的思量揣度,而咽下了所有试图挽回的词语。无奈。无法弥合的心碎。

          离开时,她忽然走得很慢。虽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却怀疑是否正确,还有,以后是否会后悔。有一瞬间,她停下脚步,幻想着他可以叫住她,温柔地说,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在一起。她迫切地盼着,等待着,他却,终于还是没有说。是的,现实是无法克服的,生活是必须直面的。他和她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正因为无法言喻的绝望,所以只能,沉默无声。放手。

          后来的很长时间,她流泪,擦干眼泪,还是流泪。脸颊消瘦成灰暗,昏天暗地地沉睡。她想起那段四年的爱情,还有那段爱情带来的伤口,她曾以为是痛,原来那还是属于青春的擦伤。现实所导演的黑色幽默,不是爱得轰轰烈烈,恨得肝胆俱裂,不是背叛和幼稚的伤害,而是找到了,认定了,爱上了,却发现,没有恨,没有伤,也该走了。

          又是半年。当初的半年。现在的半年。年华叠加,放在心上,就成了暗伤。所谓暗伤,就是远比年轻时的血淋淋,来得更为沉重的深刻。虽然因为现实而放弃,却始终无法因为现实而再度重新开始。原来,怎样清醒通达,到头来,还是不够坚强。她把自己放逐在城市的边缘,还有这个暗淡的房间。然后总是无端端地,感慨万千。

          再后来,她让我写下这篇文章。并且说了这么一句话。因为这句话中的悲伤,无法用淡然来欲盖弥彰,即使隐藏它也还在生活的角落里生长,所以,我把它作为本文的结尾。

          年少时以为,摧毁爱情的,是爱情。长大了才发现,摧毁爱情的,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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